牆上到處都是油漆大大的「反共抗俄」、「光復河山」,我們小學生的作文本子一打開來,滿紙愛國情操,我從未懷疑過國家的偉大。我慷慨激昂的背誦滿江紅、正氣歌,並深信「漢賊不兩立」,深信自己將來必定報效國家。
大人有時候小心翼翼說,收到「那邊」來信,老家……,我沒想過「老家」就是敵人。
巷子裡總有小販叫賣,白天是賣魚的三姨婆,推著木板車,一車的魚腥味。下午就精采了,有薑汁豆花、麥芽糖、爆米花,我最喜歡騎腳踏車的伯伯,車後一個大木箱,用棉被蓋著剛出爐的白胖饅頭,他用洪亮的嗓音叫賣:「機器──饅頭──機器頭!」音韻高低有致。那饅頭機器切得方方正正,個頭很大,需要張大口咬,滿臉埋在饅頭裡再拔出來,軟嫩中帶著咬勁,香甜無比。
賣饅頭的伯伯笑臉迎人,喜歡孩子,總要跟我聊幾句話才走,有時多送我一個,媽媽還要謙讓說怎麼好意思。我問爸爸:「饅頭伯伯沒有孩子嗎?」爸爸說:「他自己一個人住,以前在軍隊裡還是個軍官哩。」我問:「他對國家有功勞嗎?」爸爸說:「當然有功勞。」我心裡說不出的感覺,那麼好的人,做那麼好吃的饅頭,一個人孤孤單單,便脫口而出:「國家對不起他!」
很多年以後,我還是詫異自己怎麼說出那句話來的?
跨過民主路,對稱的另一邊是民主一路、三路、五路……,五路的盡頭就是公園,公園邊有太子招待所,曾經在日據時代招待過日本皇太子,就是後來的明仁天皇,難怪台糖公園能有那樣的規模與美麗了。
招待所旁邊,後來蓋了一個溜冰場,我有一陣子和朋友每天去溜滑輪,直到遇見一位怪叔叔,我不敢再去,那一帶樹蔭多、花園大、角落陰暗,我們小女孩走上那裡,多少需要提防歹人。
三路的盡頭是保警隊,就是爸爸的辦公室,對面便是台糖總廠的大門。
我常去保警隊玩,對那裡的叔伯阿姨和開水、電話知之甚詳。打字的阿姨面對好大一台打字機,一字一字敲打出公文,鉛字全是反過來的,她怎麼認得那些字?有時她會送我幾枚磨損了的鉛字玩耍,我就收藏起來。電話是黑色的,搖幾下跟總機說話才能接出去。冷開水裝在長頸胖肚子玻璃瓶裡,用玻璃杯倒蓋住瓶口。
有一天,爸爸讓我看他的手槍。櫃子裡有長槍、短槍,爸爸小心翼翼取出手槍擦拭,告訴我,這裡是扳機,這裡是安全栓。他讓我拿拿看,槍太重,我拿不動,爸爸很謹慎的接著。我問:「裡面有子彈嗎?」爸爸說,子彈都拿出來了,平常不能放在槍裡面。有叔叔不小心,擦槍時走火,那可不得了。他很快收了槍,囑咐我不能告訴別人。所以這是我兒時的秘密,從未說出來。
我們家有一個隊部裡淘汰的、戰時運送機關槍的兩輪手推車,很沉重結實的鋼鐵結構。鄰居常來借用,我和弟弟則推著玩耍。爸爸改造後的推車沒有火藥味,只有農村的鄉土味,但我還是不禁幻想著,這車上沾染過血跡嗎?推著一車的機關槍在煙硝裡奔命是什麼滋味?這念頭讓我起一身的疙瘩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