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中的虎尾，天氣總是很晴朗，很少下雨。夏天的下午會來一場西北雨，幾分鐘就下完了，乾脆俐落，一點也不囉嗦。下過雨後，熱氣消散，十分涼爽，空氣中和地面上洗過似的乾淨。有時太陽亮晃晃的下著太陽雨，若有似無的雨，我們都知道無須撐傘。雨是會躲迷藏的，有一次，我眼看著巷子前端下雨了，我家這後端居然一滴雨都沒有。我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，雨停了之後，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，確認前端的路的確是濕的，而後段的確是乾的。

學校很近，安慶國小和望後樓只隔著一片甘蔗田，平常我們都是自己走路回家的，從來不用父母接送。當學校後門出現一大批的家長等候孩子放學，那天必定是忽然下起大雨，孩子們都沒有帶傘。更明確的說，雨大到父母要接孩子放學，甚至是提早放學，就是颱風來了。我喜歡被接回家的感覺，好像那短短的路程有多麼危險，孩子們都要受到嚴密的保護才行。

校門口的父親一手撐著傘，另一手上垂掛著另一把傘，見了我立刻為我撐起來。這時候有的人在傘下穿雨衣、雨褲，他們是路遠的人，要騎腳踏車回家。

雨很大，打在傘面上，有著生氣盎然的聲響。甘蔗田旁邊那條鋪石子路，會有滔滔的水流向路旁的排水溝。我一路踢踩著小小波浪，恨不得渾身濕透才好玩。

回到家，靜坐在地板上，看著玻璃窗上的雨痕滑走出圖案變幻，聽著雨打在鐵皮屋頂上，那熱鬧得有如千軍萬馬奔騰、氣勢如虹的震撼之音，我只能崇敬得靜默聆聽。

如果雨繼續下，院子裡的小水溝水位會滿出來，雨水在地面上到處亂竄。忽然，水從虎尾高中旁那條大水溝滿上來，把門口的中排水溝滿了，家屋牆邊的小水溝早就滿了，於是水從巷子裡流進來，路面積水越來越高，很快的，院子裡都是水了。水流進了房子的地基，地基是一根根的木柱，然後，水流進了家裡，玄關泡在水裡，爸爸媽媽在轟隆隆的雨聲裡大叫，叫我和弟弟待在地板最高的榻榻米房間，不要動。我看著爸媽搬移東西，爸媽很鎮定，沒有抱怨慌張，他們熟練了，只是搬東西，挪位置，我覺得有些東西漂在水上，晃悠悠的，真好看。

這時候我希望能拿來大澡盆，漂在水上，讓我划一回船，我從沒划過船。我想從家裡漂出去，隨著排水溝漂到大排，漂進虎尾溪，去看看大水的樣子。

爸媽知道我想划船，沒罵過我，卻從沒讓我划過大澡盆。他們只說，孩子不懂大人的苦。因為我說，我最喜歡淹水了，淹水好好玩。

淹水是會退去的。淹水時，水是漂蕩蕩流動的河，水退時，忽然到處都是泥漿，沒有人喜歡的泥濘和骯髒。清汙泥時，孩子更不准靠近了，地滑得很，容易滑倒。但此時孩子們已經在小小的榻榻米房間裡蹲一整天了，不耐煩等下去了，只要有任何一家的孩子在地面上遛達，所有的孩子都會出現，像分離許久的親人那樣，恍如隔世，且有一種分外的殷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