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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文化 台灣原住民文學數位典藏

山海文化台灣原住民文學數位典藏資料檢索請輸入檢索字2000文學的另一種傳統~第一屆中華汽車原住民文學獎-得獎者作品/名單小公主 文:里慕伊‧阿紀(曾修媚,泰雅族)  星期六下午,教堂的傳教士打立帶著我們道理班的孩子,搭乘客運車到隔壁拉號部落去玩。  下車之後,我們隨打立往山路上爬,打立說要帶我們到他家後面的溪澗游泳。我們一行十幾個孩子,從小學一、二年級到國中都有,一路嘻嘻哈哈的走著。我刻意加快腳步,不想跟那些流著鼻涕的小鬼一起走,還有阿留他們那些愛怪叫的討厭的臭男生。  其實,打立要帶我們去哪裡游泳我是知道的。畢竟打立是媽媽的表親,而這條山路也正是我到外婆家的必經之路呀!只是,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道理班的臭小鬼哇啦哇啦的一路吵個不停。惹得山路上方拉號部落的孩子,拿起小石子往我們擲下來。  「喂!喂!不要亂來喔!」打立抬起頭往上喊著,拉號部落的孩子便打著赤腳,劈劈啪啪的跑掉了。  前方,隔著一排修剪整齊的樹籬,赫然見到一幢新建的二樓水泥洋房,巍然矗立在山路上方。那庭院扶疏的花木間,隱約可見泊泊流水聲的噴泉,二樓向陽的落地窗裡,飄著雪白的蕾絲窗簾……這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房子?  記得今年春節到外婆家時,還沒注意到這樣一幢美麗的房子呀!我呆呆的望著迎風飄揚的窗簾,心想著這不就是故事書裡描寫的,住著美麗公主的城堡嗎?  「嘿!嘿~這是我堂姊烏巴賀的房子,」打立用手指了指這幢華廈,「我堂姊夫很會賺錢,又有學問……如果在古時候,就可以說是個員外了。」打立露出兩顆兔寶寶牙,笑著跟我說。  我趕緊將眼光收回,癟了一下嘴,加緊腳步往溪澗的方向走。  員外,我當然是知道的。歌仔戲裡有演,而且,在員外的家裡面通常有一位美麗的小姐,什麼事也不用做,只繡繡花、養養鳥,身邊總跟著一個丫嬛的。只不知這棟房子裡有沒有一位這樣的小姐。  今年的聖誕節,我們葛啦拜部落要跟啦號部落的教堂合辦耶誕晚會。  按照每年的慣例,被選上表演的人,在道理班結束時都要到教堂後面諾母阿姨家練舞。我今年要上五年級,已經可以跟諾母阿姨學跳山地舞了,我和美匠、里令、馬雅編在同一組。諾母阿姨是花蓮嫁到我們新竹的阿美族人,她的山地舞跳得非常棒。每年聖誕節晚會,諾母阿姨不但負責訓練孩子們跳舞,也編排指導部落婦女們的舞蹈表演。  今年,我終於可以跟諾母阿姨學跳山地舞了。哈!想起那些亮麗的舞衣,鈴鈴作響的首飾,我打心眼裡都要笑出來,特別是今年聖誕晚會要到啦號部落舉行,簡直風光極了。  很快的,距離聖誕節只剩一個禮拜了。諾母阿姨帶我們到啦號教堂去做彩排。在彩排節目的時候,我特別注意到站在窗台旁邊,一位白皙文靜的女孩。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嵌著一雙乾淨的、不同於山上孩子的那雙眼,薄薄的嘴唇安靜的閉著。她身著一襲水藍色的篷裙,背後打了一個大蝴蝶結的那種,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真皮鞋。  她面無表情的注視著我們這些熱鬧綵排的孩子,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。但是她這樣的裝扮,在我們這些草莽氣息的孩子堆裡卻是相當突兀的。尤其是她用淺藍色髮箍整齊攏住的,垂在身後的、長及腰際的烏黑秀髮,更是讓人眼睛為之一亮。當我看到那樣柔亮烏黑、瀑布似的長髮時,我簡直忌妒得想哭。  媽媽最討厭了,一上小學,就把我的頭髮剪短,還因為怕麻煩而剪得特別短,短到耳上了,好醜喔!不過,還好部落裡的女生幾乎都是這個髮型,大人成天忙著上山工作,為了家計餬口就忙死了,哪還有工夫去管孩子的儀容。  可是,這個女孩是誰?竟可以披著這樣一頭秀髮,穿著故事書裡的公主裝,出現在聖誕晚會的綵排現場?  「她是田甜!」我啦號的表姊告訴我,「她家就是山腰上那間二樓洋房呀!」  喔!那夢幻似的房子?城堡裡果然住著一位公主,而且還有一個那麼甜美的名字:甜甜!甜甜!啦號田家的女孩我也認識幾個,像田美花、田秀香、田美麗她們。我其實很不滿意自己的漢名:高玉花,爸爸在部落的小學擔任教師,好歹也算知識份子,怎麼取起名字來就那麼土。  「她是我姑媽烏巴賀的最小女兒,她家好漂亮喔!……她很少來教堂,因為她爸爸不信教……」表姊在我耳邊一直說著。  而我不知道為什麼,忽然覺得教堂裡這位天主實在很不公平,我那麼優秀,道理班的要理問答全都難不倒我。我在學校的成績總是獨佔熬頭,那些頭上長著頭虱的笨女生、和終年掛著鼻涕、制服釦子快掉光的打著赤腳的臭男生,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。何況,爸爸那些同事看見我總要稱讚說︰「老高啊!你的千金真是長得很漂亮喔!」  那!為什麼我就不能擁有一個美麗的花園洋房,穿雲彩一樣的紗裙,留一頭及腰的長髮,並且有一個好聽的名字──像她?不!我感覺我打心眼裡不喜歡她。即使她那樣安靜的看我們綵排,即使我看不出來她是否想炫耀她的衣裝,但我就是不喜歡她。  我們高家在葛啦拜部落是世居的家族,靠西北方的泰寧山就是我們「莎萬」家族的大本營。莎萬家族在葛啦拜部落是具有相當地位的,畢竟不論從傳統的眼光來看,我們家族擁有最優秀的獵人,工於耕織的婦女,遵行泰雅族gaga的族人。從現代的眼光來看,莎萬家族的青壯輩多半受過中高等教育,從事公職的人也不少。所以,我常常會覺得自己生在莎萬家族而感到光榮。我這種優越感在學校那些第五鄰的孩子面前更是明顯。  第五鄰是我們葛啦拜部落稱為「得抹呢旺」的地方,「得抹呢旺」就是新加入的意思。據說他們都是由後山遷村而來的族人,也不知道在這兒住幾代了,卻還是被稱為新加入的人。  第五鄰的孩子普遍都不太靈光,記得我三年級的時候,有一位劉秀蘭同學,老師交代我們要交糞便的檢體,每個人都交出一小盒檢體,她卻從書包拿出一包用姑婆芋葉子包起來的一條大便,交給老師,嚇得城裡來的女代課老師哇哇大叫。至於,住在十三鄰的那些客家同學,是比較特別的,他們舉止顯然斯文許多,衣著文具用品看起來雖然寒酸,但都比較整潔。我總覺得他們看起來都那麼小心翼翼,似乎跟我們原住民小孩的頻率調不準,大家相敬如賓,相安無事。  馬雅是我同班同學中跟我比較投緣的一位,她也是我們莎萬家族的人,算起來是我的堂姊了。馬雅的母親黑慕伯母的釀酒手藝是人人所稱道的,馬雅常常偷偷拿些李子酒裡的李子到學校,我們就趁著下課時,躲在教室後面的大水溝旁吃李子,吃到上課時兩頰紅咚咚的。  莎萬家族的泰寧山上,其實也分作上部落與下部落,我家是下部落的,馬雅就是屬於上部落的。我之所以喜歡跟馬雅在一起,多半也是因為她在家裡是老么,哥哥、姊姊都很大了,常常有一些零用錢給她買糖吃。而且,馬雅的父親馬耀伯伯酷愛飲酒,馬雅經常會抱著一個空酒瓶去小店換零食吃,她那時,我自然也就分得一些好處囉!所以,即使馬雅的功課不算頂好,我也把她視為好朋友,與她形影不離。  泰寧下部落住著六七戶人家,雞犬相聞,也相互往來。往來最頻繁的可算是野味蔬果了。對於小孩子來說,每當有某種蔬果成熟時,就是我們惡夢的開始,例如絲瓜的採收期一到,整個部落每一家的餐桌上都是絲瓜。茼蒿盛產時,每戶人家都被分送一大把茼蒿,沒有例外。茄子、皎白筍、蘿蔔、小白菜、南瓜……只要有一家開始採收,沒有一家的餐桌能夠倖免。而菜蔬的季節是有定數的,也不得商量。  水果也是一樣的,龍眼成熟時,父親會帶著全家上山採龍眼,我們爬上高高的龍眼樹,一把一把的將龍眼採收下來,裝在竹簍裡背回家。這時,母親便開始整理一把一把的龍眼,用水桶、臉盆裝起來,讓我們分送給伯母、嬸嬸、姑姑他們。而我們則把剩下的龍眼全部倒進洗澡用的大木桶,全家圍著木桶吃龍眼。就單單吃龍眼喔!  在部落裡,這樣慎重其事的分享食物是常見的畫面,有時大家是圍著一盆冒煙的芋頭,有時是一塊抹了鹽巴的烤豬肉,有時則分食一簍剛從竹林背下山來的百香果。其實,這樣對著單一食物,大快朵頤的吃法實在是很過癮的。  泰寧下部落,有一條終年潺潺不斷的小溪,溪畔有四五塊扁石頭,這兒便是部落婦女浣衣兼傳遞消息的大本營了。  每天一早,便可以見到婦女們三三兩兩的提著洗衣籃往溪邊走。幾個女人一找定位置,就把話匣子打開,哇啦哇啦地聊起天來,說話的聲音伴隨著嘩嘩不停的流水聲,在山谷中旋成一首愉悅的歌曲。  我總愛拿著一些小手帕、小襪子之類的小衣物,跑到小溪上游慢慢漂洗,順便玩水。  「聽說馬耀的尤幹要結婚了。」小嬸嬸跟媽媽說,「聽說是娶你們娘家那裡的女孩子喔!」她用刷子指了指母親。  「喔!你是說烏巴賀的女兒啊!這事我早就知道了。」母親把一件長褲浸在水裡,再拿起來擺在扁石上搓。  「尤幹不錯啊!在鄉公所上班,有固定的收入。只是……我表姊烏巴賀的寶貝女兒不知道能不能適應這裡的生活……你知道,她家很有錢……」  烏巴賀?我想起來了,田甜?不!是田甜的姊姊要嫁給我們莎萬家的堂哥了。  「米佑跟我感情很好的,她嫁過來後,我可以照顧她了。」母親跟婦女們聊著部落裡的這樁喜事,大家都感染了一份喜悅。    「欸!你們有沒有聽說烏巴賀的事情?」大伯母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說,「就是呀!聽說她已經正式跟她老公離婚了。」  「啊?」、「真的嗎?」、「這怎麼可能?」……每個人都像是聽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,不能相信有這種事。  畢竟,離婚在我們的部落裡是頭一遭聽見的。  大伯母往左邊樹叢望一望,又站起來遙望一下山腰小徑的路口,慢慢蹲回扁石上,小心的說︰「是我兒子打那在戶政事務所聽到的消息。聽說都辦好了,烏巴賀的老公跟另一個女的跑了。」  離婚!在這個保守gaga的泰寧部落無異是個驚世駭俗的議題,整個小溪頓時安靜下來。但接下來卻是更小心且更熱烈的議論了。    「她也太強了!男人怎麼會受得了呢?」  「她老公還動手打她……聽說她把所有金飾都含在嘴裡以免被搶。」  「那……外面人家說的什麼胡先生……到底有沒有這回事?」  「她現在上教堂,神父都不給她領聖體了……」。  母親把一盆洗好的衣服拿給我,「去!去去!先把這盆拿去晒。」我只好抱著木盆回家,到院子裡去晒衣服。  尤幹是馬雅的哥哥,農校畢業後考上公務員,在鄉公所上班,不煙不酒的,在泰寧部落來說是一位優秀青年了,他和啦號田家的女兒成親,自然帶給安靜的部落許多的熱鬧和話題,特別是田家小姐的嫁妝,除了傳統的織品一應俱全之外,還帶了縫紉機、五斗櫃、收音機……很是豐厚呢!  整個春天,部落裡的婦女幾乎都在議論著有關烏巴賀的離婚事件,以及米佑嫁到泰寧部落的小道消息。  「聽說她連生火都不會!」  「上次我在竹林裡遇到她在撿柴,還畫口紅哩!」  「他們說她每天黃昏就坐在彎路那邊,大楓樹下的石頭上,等尤幹下班。」  我想,對於一個新嫁娘來說,這樣子被議論的感覺肯定不好受。 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,白皙文靜的米佑堂嫂就經常出現在我家,多半是找媽媽聊聊心事,也常跟媽媽相約上山砍柴,割取豬菜,挖竹筍之類的。  米佑和母親同屬啦號部落,又是親戚,相互照應之下,自然感情匪淺。我經常看到米佑跟媽媽切切私語,甚至因為不適應泰寧的生活而傷心掉淚,母親總安慰她要忍耐,甚至教她煮一些便宜又下飯的菜。例如︰生薑切絲後炒味噌加醬油。  「這個菜又香又很鹹,這樣,吃一口味噌,就可以配一大口白飯了。」媽媽告訴她,米佑乖乖的點著頭。  時光的腳步永遠快得令人驚訝,隔年的夏天,米佑生下了一個小女娃娃,米佑餵她喝牛奶。這件事又成為部落婦女們茶餘飯後的話題。  「她奶水不夠嗎?」  「不──是──啦!是人家千金小姐怕身材變形,不肯讓孩子吃奶呀!」  「牛奶很貴啊!她怎麼捨得花那麼多錢?」  「她娘家媽媽有錢…」  總之,寂寥的部落總需要一些事情讓大家議論一番。其實,那些大嘴巴多半也是單純而心地善良的一群人。  在山上的部落裡,有一種說法很普遍,那就是山上的國中很爛,孩子要讀書就應該送到鎮上的國中去讀,否則,孩子不是變呆,就是學壞。所以,稍有辦法的人家,流行將孩子送往山下的小鎮去唸書。  我在小學畢業之後,也轉到小鎮去讀國中。每天搭乘清晨六點十五分的第一班客運車上學。而我的好友馬雅,則被送到她嫁到苗栗的大姊家,就讀於附近的國中。  至於啦號那位甜甜公主,根據我啦號的表姊告訴我,「她媽媽送她去一所天主教辦的女子中學唸書,聽說學費很貴喔!」那所女子中學的學生我在小鎮的車站看過,她們的制服是水藍色洋裝,秀氣的白色小圓領,在領子中央打一個漂亮的深藍色蝴蝶結。她們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麼有氣質,站有站相,斯斯文文、安安靜靜的。原來那位公主唸女子中學去了。  從部落像我這樣轉學出來唸書的孩子很多,尤其是後山部落的孩子,他們的父母在小鎮上租下一間房子,讓孩子住在那裡,通常是哥哥姊姊照顧弟弟妹妹,而父母親則是偶爾下山探望一下。  我跟他們不一樣,我是前山部落的,是每天通勤回家的那種。雖然小鎮上的同學成績都厲害到把我的名次甩得遠遠的,讓我在唸書方面遇到了空前的挫折,但每天清晨及黃昏的通勤時間,卻是我黑白的國中生活裡最彩色的的快樂時光。  誰也不曾想到,對於一個國中女生來說,一個小小的車廂竟充滿著許多的驚喜與期待呢!話說我搭乘的這班客運車,行經的路線正好也是部落國中的必經之路,所以,車上也有許多提早上學的部落國中生。我很知道自己坐在靠窗四十五度角的側面,加上迎風飄揚的髮絲,是相當迷人的,所以就常常故意這樣坐,果然吸引了一堆部落國中男生的青睞,每天都要收到好幾張想跟我做朋友的便條紙。  不過,我怎麼能跟他們做朋友呢?我是鎮上的學生呢!所以就刻意不理不睬,越是如此,我反而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,於是,我便很樂意持續扮演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樂此不疲。  國中三年,很快的便在渾渾噩噩的課業與熱熱鬧鬧的通勤中度過了。  在兵敗如山倒的高中聯考中,我進入中壢一所高職就讀。這是一所女子學校,主要是因為公立學校的學費便宜,所以父親就讓我來唸。  報到的前一天,父親送我到一所天主教辦的宿舍,把我交給管理的修女。於是我便住進了這所名叫「玫瑰宿舍」的女子宿舍。  這宿舍房舍整潔明亮,庭院花木扶疏,相當雅緻。睡房分成兩種,一種是大房間,裡面整齊排列著上下鋪,每人有一個床頭櫃,還有一個衣物櫃,使用公共浴廁,約二十人一間。另一種是套房,兩人一間,電視、小冰箱、衛浴、衣櫥……一應俱全,但收費昂貴,我當然是住大房間了。  正當我把滿箱衣物拿出來整理的時候,房門外走進一個熟悉的身影,竟然是馬雅。原來她也跟我進了同一所學校。而且還要跟我一起住在「玫瑰宿舍」,我真是太高興了,當下兩人說好睡上下鋪,有同伴真好。  「你知道嗎?我嫂嫂的妹妹,也唸我們學校喔!」馬雅跟我說,「而且,她也住玫瑰宿舍,在三樓的小套房,我等一下帶你去看她。」米佑堂嫂的妹妹?田甜?真是不可思議呀!小公主竟然下凡到我的生活圈裡來了。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喜歡她呢!畢竟,在我所向無敵的部落童年時光裡,這女孩曾經帶給我相當大的自卑與挫折。  「請進!我還沒整理好呢!」馬雅的敲門聲剛停下來,房裡隨即傳出一聲清甜的回應。  打開房門,迎迓著我們的,是一只開著口的大紅皮箱,裡面的衣物按大小順序折疊得整整齊齊,一隻雪白毛茸茸的小熊靠在床頭櫃上,床腳邊一雙粉紅色的軟繡花室內鞋,跟掛在衣架上的的粉紅色荷葉邊睡衣是一整套的。我特別注意到她的盥洗用具也是整組精美的樣式……肯定不是五金行買來的。  「姆姆說現在正好沒有人跟我一間,所以,這裡就我一個人睡,你們有空就常來玩呀!」沒想到她那麼熱絡,跟我一直對她的印象不太一樣。  「大家都是自己人,莎韻,你媽媽跟我媽媽算起來是表姊妹哩!」喔!她竟然牽起線來了,原來她也認識我呀!這可讓我有點受寵若驚。  我和馬雅在田甜房裡待了一會兒,便回自己的房間整理,出來的時候田甜還給我們一人一塊日本香皂和糖果,說是她媽媽在舶來品店買的。我不能確定她是大方還是炫耀,總之,在我的字典裡,舶來品就是虛榮與奢侈的代號。  負責照顧我們的修女──錢姆姆,是個高大粗壯的上海人,我聽她說話十句有六句要用猜的。似乎父親曾經交代姆姆要特別照顧我這個教友,所以,我就很幸運的,每次宿舍裡的小聖堂清晨有什麼特別的紀念彌撒,就會七早八早被姆姆從床上抓下來參加。等我睡眼惺忪、不甘不願的出現在小聖堂時,很意外的竟都會看見田甜的背影穿著整齊的跪在其他修女身旁。  咦?記得烏巴賀離婚後,他們全家不是都不上教堂了嗎?  「莎韻,我告訴你,錢姆姆說我只要認真的上道理班、望彌撒,今年的聖誕節我就可以在子夜彌撒時受洗了。」走出小聖堂,田甜熱情的摟著我的手臂,興奮的告訴我這個消息。  受洗?值得那麼興奮嗎?在部落裡,每個教友的小嬰兒都受洗呀!  「你知道嗎?在拉號教堂彌撒的時候,我多麼羨慕你們可以辦告解還可以排隊領聖體。」田甜的眼神有一種奇妙的變化,安靜的那雙眼裡似乎要泛起霧來了,「神父說我爸爸不是教友,所以我們家的孩子都不能受洗。」  我和她走在小聖堂往宿舍的長廊上,她摟著我的手臂令我有點不自在。畢竟,我還是沒有決定要不要把她當成好朋友。  「現在我媽離婚了,神父很不高興,我更不可能在部落的教堂受洗了。」她的語氣那麼沮喪,我差點要安慰她了。  「還好錢姆姆知道我的心意,答應讓我上道理班,再請這裡的馮神父給我受洗。」  「你知道嗎?我現在每個星期一、三、五早上六點,都跟姆姆們一起參加小聖堂的清晨彌撒呢!」田甜得意的笑了起來,彎彎的眼睛像月亮一樣。  原來小公主對受洗、領聖體、告解……這些事那麼在意喔!真是瘋狂!  學校的迎新會上,我和馬雅彈著吉他唱歌的表演,在會場上引起了熱烈的回響,一曲又一曲的「安可!」讓我們風光極了。自從那場迎新會之後,我在這所學校的知名度也大大的打開了,每個人都知道一年級有兩位歌唱得很棒的女生又會彈吉他。至於田甜,則是一貫的行事低調,在學校也不曾有過什麼特別的事蹟。  期中考完的一個下午,田甜跑來找我和馬雅,說她母親搬到中壢來住了,還邀請我們到她家玩,順便吃晚餐。  我們一行三人從宿舍走了好遠一段路,才走到甜甜媽媽家。那是一個有著管理員的大樓,廣闊的中庭種植著花草樹木。乘坐電梯往樓上去,一進門,是一間佈置恢弘的客廳,一組氣派的黑色皮沙發環在中央,光可鑑人的茶几上是一盆線條優美的插花,牆壁上掛著優雅的字畫……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我感覺有點頭暈了。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有錢人的家嗎?  烏巴賀阿姨看到我們來,非常高興的招呼著,從廚房拿出一盤切得很漂亮的綜合水果,上面還叉上小巧精緻的叉子。甜甜則是提了一只水晶壺,倒出一杯杯的橘色柳橙汁在同樣晶瑩明亮的玻璃杯裡。我望著玻璃杯外結出的一顆顆水珠發呆。看到這樣的景象,卻讓我想起在遙遠的部落裡,大家一起圍著竹簍吃水果,用吃飯的碗或水瓢喝水的過癮。原來,故事書裡的公主所過的日子是如此的與我們凡人截然不同呀!  「甜甜,來來來!看媽媽給你買的衣服,喜不喜歡?」烏巴賀阿姨把甜甜叫到房間,「這兩件是洋裝,你看這件的花色清清爽爽的,很適合你穿。這套褲裝是給你出去郊遊時穿的……」我不經意瞥見臥室裡的大床上,四仰八叉的睡著一個老男人。隨即見到甜甜一臉怒容的快步走出房門,烏巴賀跟在她後面,手臂上還搭著新衣裳。  「甜甜!不要這樣呀!莎韻和馬雅難得來玩,你卻給人家一張臭臉。」烏巴賀勸著甜甜。我和馬雅很尷尬,只好用小叉子一直猛叉西瓜來吃。  「不論怎麼說,他總是你的叔叔呀!你……」我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狀況,跟馬雅兩人呆呆的只知道盡量吃水果、喝柳橙汁。   「好!好!好!我走就是了,讓你們母女好好聊聊吧!」臥室裡的老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穿好了衣褲,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逕自推門而去。  如果不是剛剛那場突兀的狀況,這頓晚餐可說是完美極了。豐盛的魚肉菜餚不說,就單單整組精美的餐具便引人食慾大增了。我和馬雅在宿舍長期乏味的伙食之下,突然接觸到這樣的山珍海味,簡直是心花怒放,開心極了。  然而,我注意到甜甜的表情始終冷冰冰的,彷彿心中有許多不滿。烏巴賀阿姨一直幫我們挾魚挾肉,說︰「你們在外面讀書,常常沒有好好吃營養的東西,現在我給你們補一補。」  又說︰「我本來要甜甜搬來跟我住,也好照顧她,誰知道她都不肯,說喜歡跟你們一起住宿舍。」  我看到甜甜意興闌珊的嚼著烤雞肉,有一下沒一下的撥著碗裡的飯粒,烏巴賀看著小女兒,小心翼翼的挨過去跟她說︰「甜!有什麼心事要跟媽媽說呀!你要快樂一點,啊?有空上上教堂,天主會祝福你的。」  突然,甜甜把筷子往桌上一擺,轉過頭去,冷冷的盯著母親看,一字一句慢慢說︰「媽媽!自從你決定離婚的那一天開始,我~已~經~不~相~信~有~天~主~了!」我看見烏巴賀阿姨酸苦的臉頰上,滾落了一串淚水。  在回宿舍的路上,甜甜走得特別快,我和馬雅遠遠跟在她後面。甜甜走起路來有她們田家女孩特有的腰肢款擺的步伐,我第一次看見一個人在極端悲憤時還能走得那麼婀挪多姿。  高二那年暑假,馬雅因為成績不及格留級,乾脆就輟學不念了。而我多采多姿的學生生活卻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,我交了許多平地的朋友,她們也都很喜歡我。在高三那年,我擔任吉他社的社長,甚至還風風光光的辦了一場成果發表會,這件事使得我在中壢一帶的中學校際間相當的出名,也曾應邀到某工專的吉他社與那些男生交流經驗。當然,這也使得我嘗到許多困擾,例如在宿舍裡我是信件最多的一個,外找的頻率多得讓姆姆頭痛,也就常常要挨她的教訓。  而甜甜呢?還是一樣低調的生活著,靜悄悄的上下學,穿戴著她那些質精昂貴的衣物,不聲不響,不喜不憂的過著。  有一個假日傍晚,我背著吉他走進宿舍庭院,迎面是正在散步的甜甜。她看我的眼光很特別,「莎韻!你去哪裡玩回來啦?」很熱絡的招呼我。  我跟她說是跟一些台北體專的同學到埔心農場露營去了,說營火晚會時,我自彈自唱的歌聲讓那些台北的男生目瞪口呆呢!  「哈!哈!哈!這下一定又有一大堆仰慕者寫信給你囉!」甜甜笑起來,左臉頰有一個淺淺的小梨窩,很是好看。  我把吉他和背包放在地上,跟甜甜一起坐在花園邊的長椅上聊天。此時,天際雲彩呈現橘色的霞光,已是黃昏時分了。  「莎韻!其實我一直都是羨慕你的,你那麼活潑開朗,大方又健談,這都是我沒有的特質。」甜甜望著天邊的雲彩慢慢說出她的心事,「尤其,你有一個美滿的家,有爸爸、媽媽……」我還沒準備好要聽她說這些話,甜甜是我心目中的小公主呢!我簡直有點手足無措了。  「你知道嗎?我今天很難過,因為,我大姊米佑跟我姊夫離婚了。為什麼我家的人都這樣啊……」她雙手摀著臉,低頭哭了起來。我呆呆的望著她瘦小的身軀,忽然覺得對她起了無限的憐憫之心。原來小公主的內心世界竟是如此的貧乏與苦楚呀!  歲月荏苒,時間的巨輪從不為誰停留。  甜甜很意外的在畢業後沒多久,就閃電結婚,嫁給關西的一個客家男孩。據說還是住在傳統的三合莊院裡。我想到裊裊亭亭、秀秀氣氣的甜甜,在那種傳統客家莊裡生活,恐怕會像當初的米佑堂嫂嫁到泰寧部落時的狀況吧?真是難為她了。  有一次我回部落,在教堂裡遇見甜甜,她拉著我的手,聊了許多婚後的生活甘苦,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她堅定的望著遠方,像在發誓似的說︰「即使遇到任何困難,我絕對不會離婚,因為我不要我的孩子痛苦。」她跟我要了地址、電話以便連絡。  馬雅跟第一任老公離婚之後,跟了一個老男人回到部落來開飲食店,並且附設卡拉ok,每天晚上,店裡總聚集著一些喝酒的、唱歌的人們,也算是帶給安靜的部落一些吵雜、熱鬧的聲音吧!  自從馬雅離開學校之後,我們比較沒那麼要好了,或許因為沒什麼共同的話題可說。馬雅的店我沒去過,不過,有一天的清早,我在阿苓伯的小店遇見她,跟她聊了一下甜甜的事。  「她呀!真是吃苦耐勞喔!省吃簡用的,用老公的死薪水,存了一筆頭期款,現在買了一棟房子在中壢。」   「你知道嗎?她連孩子的衣服都是到布店,去剪最便宜的布料自己車的。」  「聽說她哥哥去她家探望她,連一瓶汽水都沒買來喝呢!說喝白開水耶!」  我實在無法想像,心目中的小公主竟過著這樣的生活,當然,或許她如願以償的擁有了一個家,有父母、兒女的家。  去年秋天,甜甜打電話給我,「莎韻!你可以出來一下嗎?我很難過,想找個人說說話,可是我就只想到你呀!」電話那端是嚶嚶的啜泣聲。  「莎韻,我離婚了!」隔著煙霧繚繞的咖啡杯,甜甜宣佈她的婚姻失敗。  「孩子、房子、車子全部都給他,我現在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了。」  人生有時候像電影跳接的方式,顯得突兀又來不及讓你思考。  「你知道,我一直渴望擁有一個家,」  「一畢業就找到一個願意給我一個家的男人,我就匆匆逃離那個破碎不堪的家,」  「我很努力去建立我的家,即使生活上遇到多大的困難,我都不怕。你可以想像我是怎樣生活在大雜院似的房子裡嗎?那些三姑六婆對我的議論我都不在乎,只一心一意的省吃檢用,存錢買一個自己的房子。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。」  「但是啊!這個家似乎少了什麼,我不知道。枕邊躺著的人是那麼陌生,每天上班下班,早出晚歸,從不失誤。其餘的……就沒有了。」  「今天,我和他簽下了離婚協議書,我終究讓我的孩子成為破碎家庭的一員。」淚水沿著她的臉頰無止盡的滴落下來。  「莎韻!請你告訴我,怎樣才能擁有一個家?那種熱鬧的、有活力的、像你家那樣的家。啊?你可以告訴我嗎?」甜甜的淚水像決堤的江河,一發不可收拾。我坐過去摟著她嬌小的身軀,拍著她像拍小嬰兒一樣,安慰她。  唉!這曾經是我心目中豔羨萬分的小公主呀!原來她只希望擁有一個家。或許,對某些人來說擁有一棟華美的房子,比擁有一個家要簡單多了。  夜幕低垂,微雨的台北街頭。目送甜甜依然婀挪搖曳的背影,祝禱她在人生的道路上,勇敢的走下去──我的小公主。中華民國台灣原住民族文化發展協會製作,所有內容均受智慧財產權及相關法律保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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